南都周刊：社交网站的魅力在哪？

程乐华：社交网站有好几种，有综合类的，也有按职业群体划分的。运用广泛的综合类社交网站更能吸引网民，国内有开心网，国外有 Facebook ，在这些网站上，网民的需求多方面的被满足了，比如全面地展示自我，稳步可控的网络交往，通过微博客、站内信、视频分享、网页游戏等各种网络自我呈现或交往方式，与自己在意的现实朋友之间互动。

南都周刊：国外有很多媒体报道称社交网站容易让人沉溺，国内情况如何？

程 乐华：国内的社交网站刚刚兴起，人们还处在觉得比较新鲜好奇的阶段，玩的人很多，来来去去的比较多，媒体也很关注。但是人们会慢慢评估这种网站的价值，该 走的会走，该留的会留下，这个群体会越来越稳定。整体来讲，其实这不是沉溺，人的一生可能会在不同阶段对不同的事物感兴趣，他可能某个时候喜欢看电影，在 下一个阶段又会喜欢做其它事情，只是在不同时间做不同事情。我们研究网络游戏心理，着眼点是在探讨人为什么玩网络游戏，比如游戏角色死亡会带来什么，研究 这些东西对于网民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不是真的上升到了生存需要的地步。

南都周刊：对社交网站的依赖会不会上升到生存需要？

程 乐华：肯定可以的，因为社交网站里进行的是真实的社交。这就好比，我们的手机丢了，里面的联系人号码找不到了，这是很大件事，好像不能活了。只是现在还没 有形成一个稳定的对社交网站依赖的群体。网络上的自我分为“补充网我”和“补偿网我”两种。最初时，人们希望网络是自由的，可以做一些现实做不了的事情， 那就是“补偿网我”。“补充网我”则是指希望通过网络在他人面前展示现实形式不能完全展现的自己。这个概念在社交网站上有一个新的拓展，它是一种平行于现 实交往的网络交往形式，补充了线下交往不足的情况。社交网站里，人们可以在线交流，不在线时也可留言、转帖、回答真心话、投票等等，这个部分是现实中其他 工具不具有的。但是人们一开始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大多数人刚开始玩社交网站时，都是出于一种工具性需要。

南都周刊：工具性需要是指什么？

程 乐华：就是说，我们最开始进入社交网站，是怀有某些目的的。为什么要注册账户？很多人的答案都会是功能性的，比如说想认识新朋友啊，玩游戏啊，他有一些最 直接和具体的功能需求告诉你，这就是工具性需要。后来这种工具性需要就会慢慢演变了，工具性变成一个底层的东西了，再去问他为什么上社交网站，他的答案可 能变成，是想看看朋友有什么更新，他的车是否被贴条了，他的菜是不是被偷了。到这个时候，人们上社交网站就已经成为一种实实在在的人际关系交流。

南都周刊：社交网站是会否昙花一现？

程 乐华：社交网站已经必然存在，不会消失，因为它补充了人们现实生活中不能完成的东西。未来有可能会演变出手机版、电视版等等。现在有些人说玩社交网站，热 情很快就过去了。这里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网站做得不够好，像当下的流行歌曲一样，变成一种短命的流行文化，正是因为它没做出非流行文化的东西来，没有足够多 的经典来留住用户。 Facebook 上插件排名第一的就是一个 PPT 分享插件，很受欢迎，这就是就是非流行文化，是工具性的东西，工具的生命力可以持续很长时间，除非被其它工具替代。

事实上，随着社交网站的盛行，电脑诞生带来的人机互动，在社交网站上已经逐渐回归到人与人的互动。网络发展有两个阶段，首先是上网获取信息，再就是用一种网络存在形式，开始人与人的沟通。

南都周刊：网络存在形式是指一种身份吗？

程乐华：不仅是身份， BBS 是网络存在形式的雏形，但是 BBS 的功能性很强，这个论坛讨论电影，那个论坛讨论科技什么的，具有专题性质，参与者更注意内容的交流质量，是根据内容来交朋友，在 BBS 时代网民是不断结交新朋友，社交网站则更多是不断找到老朋友。所以，社交网站出现后，网民的网络存在形式更为多样化，过去以内容为焦点带动人际交往，现在也可以以人际交往带动内容。当然社交网站并没有让 BBS 消失，注重内容的人还是玩 BBS ，或者两者并行着玩，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社交网站补充了网民在 BBS 上没法实现的人际交往需求。

南都周刊：社交网站对现实的人际关系有无改变？

程 乐华：这得因人而异。总的来说，社交网站对现实的人际关系的影响，其意义就像手机或者其它媒介对人际关系一样，并没有特殊性。比如说，今天我们在这里遇到 你，在办公室遇到你，在展览会遇到你，这个相互之间有影响，也就像是我们在社交网站上的交流，其意义是一样的。因为社交网站已经是现实了，而不是虚拟的人 际交往，它的资料大多都是真实的。但是，对不同人来说，社交网站发挥的作用是不同的。有的人擅长语言表达，有人擅长文字表达。社交网站可能更适合擅长文字 表达的人。大家的发言机会也不一样，受众广度不一样。比如说公众人物韩寒上社交网站或者温家宝在 Facebook 上都会有很多人加。社交网站不同于博客之处是，用户可以控制广度，决定好友圈子。明星一般都更愿意通过博客来传播自己，因为博客是开放的，传播性更强。而且，明星玩社交网站，可能带来更大的风险。最近的罗志祥事件，正是因为罗志祥与一个在 Facebook 上认识的女孩交往，后来被对方爆出私密聊天记录和半裸视频聊天截图。

南都周刊：有没有负面影响？

程乐华：有一种观点认为，社交网站容易导致“交友妓女化”。这是加州伯克利大学的博士生 Danah Boyd 提出的概念。她发现在 friendster( 美国知名 SNS 网站 ) 、 Myspace 和 Facebook 这样的 SNS 网 站中，好友机制鼓励多加好友，却没有采取有效措施予以结构化从而反映好友间的关系亲疏，使得真正关系近的好友反而被淹没了。不过，社交网站究竟要在人们的 人际关系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还要看个人是怎么对待的，是否容易受“外控”，你喜欢别人决定你，还是你决定别人。这就和打电话一样，有的人喜欢被找到，有 人不喜欢。不喜欢被找到的人，他的电话慢慢就会变少，反之则会变多。这是一个个体决策中，工具在生活中占有什么位置的问题。社交网站只是多了一种社交手 段，但是最终没有办法改变你和谁交友。

南都周刊：国外有最新研究认为，社交网站使人情绪化，沟通困难，让人变得幼儿化。

程 乐华：我没有看过这个具体研究，不太理解这个这个结论的分析依据是什么。但从理论上分析的话，我们可以从个体性和群体性两个层面来看，个体性的问题是有差 异性的，具有随机性的，群体性的则是整体的社会现象。我认为，生物性的东西更能决定人的行为和性格表现，社会性的东西对个体行为和性格的决定性作用不会那 么大。比如说，克隆人对人类会造成很大影响；但是社交网站，就好比人类要不要选择使用手机或者汽车一样，影响相对没有那么大。我个人也不认为社交网站会让 人变得情绪化，要说有也是暂时性的。现在有很多这种关于社交网站的新研究，但都是横断面的研究，而不是纵向的、一直跟踪的研究，研究的结论都应该经过沉淀 和筛选的。从历史来看很多网络现象都是暂时性的。比如学术圈对于“网络成瘾”这个提法越来越存在争论，现在更多学者更愿意使用“病理性使用”的概念。

南都周刊：最近有报道称广州有个公司将禁止上开心网写入员工手册，违禁五次者要被开除。

程乐华：这种做法也是很正常的，因为我们可以说开心网和其他网络应用对工作效率的影响无本质差别，很多公司也不让 MSN 。这由公司具体的规定决定，你爱来就来，不能说 MSN 或 社交网站本身有什么问题。至于工作时间上社交网站到底会不会影响工作效率，这类研究不会有答案的，因为它没有抓住问题本质，而只是对一种现象发表了看法。 人们会根据工作环境自然而然地决定做什么，不做什么。这也是我最近比较关注的“生态心理学”研究角度，也就是说，从人、工具和环境三者关系的角度来研究社 交网站。

南都周刊：社交网站上的信息安全问题越来越受关注。

程 乐华：最近我们和某网站正在合作进行一项安全系统的设计。根据社交网站的需求，从心理技术层面来设计一些功能，为用户在交往过程中提供一个缓冲，让部分人 看到部分东西。比如说，一个想跳槽的人，他将简历放在招聘网站上，但又不想被他现在的工作单位看到，我们要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在社交网站也是同样的道 理，其实人的交往是要划分层级的。有的人很紧密，分享很多东西，有的人应当疏远，太过于平面化不能满足人们交往中的层级需求。人们在交往中，有时候会有一 种既想表达又想掩饰的心理。这其实是交往技巧，一方面有想透露信息让别人认识自己的需要，另一方面又怕透露信息遭到不良后果。比如说，你和你女朋友都在开 心网，但你不想让她看到你送别的女生礼物，或者真心话答案。人的需要是分层次的，所以工具也应当分层次。心理学家提供心理技术，网站提供计算机技术，就能 设计出更多的工具和游戏。许多社交网站的设计都有心理学家的参与，比如说 Facebook 创始人本身就是一个哈佛的心理学和计算机的双学士；很多大型婚姻交友网站都有心理学毕业生组成的心理测评和用户行为研究的部门。

南都周刊：社交网站为什么更需要心理学家？

程 乐华：社交网站资料是真实的，人际互动也是真实的，尤其是真心话这样的组件，更像是在玩人而不是玩物。其实，很多商品背后都有心理学出身的设计人员参与。 比如说手机，心理学研究者会研究你和它的关系，触感、外观、功能等，研究怎么让你更喜欢。我曾去过北京某国外手机品牌研发部，其中有有一些心理学家、社会 学家，都位居要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