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援助：我们能做什么，我们该怎么做？

中山大学心理系   广东狮子会快乐服务队   程乐华

婚姻家庭指导师、心理援助志愿者 李翔 

   在人类文明的历史长河中，时常能看见灾难那狰狞的面容。透过灾难，我们更加明白生命不是理所当然的，爱不是理所当然的。灾难的伤痛，让我们对生命的美丽倍加珍惜。每一次灾难过去，总能看见人性的光辉在闪耀，总会有社会各界的力量去奉献。纵然有天灾，亦难掩大爱。

   灾害是一个事件，而灾难的救援和重建是个过程。在人们业已经历的灾难中，心理援助正在显现出越来越大的作用。它不仅重建幸存者的安全与信任体系，也保证了社会秩序的稳定与和谐。长期的心理援助过程不断地需要各层次心理工作者的热情和奉献，也不断地需要各界的力量，给幸存者以适宜的心灵安慰与社会支撑。

   本文不仅进一步告诉大家在传统意义上心理援助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情，还将从更广泛的社会领域层面来告诉从事心理援助的工作者，从个体和社会心理重建角度，我们能做些什么，我们该怎么去做。

如果你是专业的心理从业人员

   应该做的事情：

   构建整体心理援助，分清灾难不同阶段的工作重点：

   1个月内，心理受冲击人群间的相互心理陪伴，并结合专业的心理陪护和心理咨询；

   1个月后，将团体和个体心理咨询和治疗相结合；

   3个月到3年，对个案的心理治疗。

   心理救援的主要理论有三种：

   平衡模式：认为早期工作重点应放在稳定当事人的情绪，使他们重新获得危机前的平衡状态。

   认知模式：要求咨询师在当事人情绪稳定后，帮助他认识到存在于自己认知中的非理性和自我否定成分，重获思维中的理性和自我肯定，从而实现对生活危机的控制。

   心理社会转变模式：认为心理救援目的在于将个体内部适当的应对方式，与社会支持、环境资源充分地结合起来，使当事人对问题解决的方式有更多的选择机会。因此，帮助当地受灾人群完成心理自助团体的搭建和异地长期指导跟踪变得非常必要和建设性；

   咨询师会根据当事人的情况和阶段对不同的模式进行选择与实施。

   实施过程中，咨询师要注意对自己的保护：

   留意自己的身心反应，避免引发个人的哀伤；知道自己的限制，在保障自己精力充沛和健康的前提下才可能帮助更多的人；主动寻求督导的支持，除了用自己的个体力量外，要思考如何借用外力和挖掘可利用的心理资源。 

   切忌做的事情：

   对灾害所造成的创伤及随后出现的愤怒、抑郁、自责、焦虑和恐惧理解不足；在没有建立稳定关系的情况下，急于修通创伤记忆；关注事件多过关注经历事件的人本身。 

   由于心理问题的多样性，需要不同层次的心理工作者根据受援助者不同的情况，来选择相应的咨询方案和治疗手段，效果上应该达到：

   心理专业志愿者——让对方感觉到有人能支持；

   心理咨询师——让对方感觉到自己能支持；

   创伤经验治疗师——让对方感觉到被保护，不受难以抵抗的创伤回忆的伤害，从与心理创伤有关的、干扰个体正常生活的反应中恢复过来。

如果你是志愿者——让对方感觉到有人在陪伴

   志愿者作为一个支持角色，要帮助当事人完成“哀伤劳动”，不能阻止。一般当事人的痛苦会经历几个阶段：失去亲人悲痛、从丧失亲人的不幸中体验到痛苦、接受丧失亲人的现实、适应没有心爱的人存在的生活。而普通志愿者可以做的是：让他觉得“我不是孤立的，不是孤单的，有人和我一起面对灾难，陪着我一起面对生命中的黑暗幽谷” 

   应该做的事情：

   1.陪伴

   （1）征求对方许可，才可开始陪伴

   （2）陪伴流泪也无妨

   （3）配合当事人信仰，陪伴祈祷

   2.倾听

   （1）耐心聆听，支持当事人

   （2）多听少说，绝不评价

   （3）适度表达自己哀伤的情绪

   3.关怀（真诚的关怀态度；有耐性不冒进；适度以肢体动作表达关怀，如拥抱、拍肩、握手等）

   4.运用唤起真实感的语句： 如“你的父亲现在已经……”、“你妈妈过去是……”

   5.倾听当事人表达的罪恶感与自责

   6.鼓励当事人写信、画画给逝者或者和逝者说话

   7.对当事人可能出现的复杂情绪与困境表达支持，感同身受

   8.协助放松（散步、按摩、刮砂、倒杯水、简单运动…）、代为处理繁琐家务、法律或葬礼事务

   9.寻求专业的舒解与协助，防止形成本身的创伤 

   不要做的事：

1. 压抑当事人的哀伤（不说：不要哭了、时间会冲淡一切、不要难过，你要坚强、我了解你的感受、节哀顺变、你还有另一个孩子、家人需要你…）
2. 与对方争论，或企图改变对方的想法
3. 阻止对方重复述说灾难情况
4. 以为可多了解对方而让对方感觉被刺探隐私
5. 给予自己认为正确的建议
6. 提供药物或刺激性饮料
7. 给予当事人行为以评判
8. 不真实的承诺
9. 转换话题

如果你是政府和公益组织人员

   请你思考如何谋万世，而不是谋一时。做救火队很重要，更重要的是建立长久的支持系统，让社会力量可以有序地、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

   以组织名义，为不知道怎么做出自己贡献的朋友提供一个解决方案的平台，让他们直接和各界专家联系。专家和当事人之间的互动会最终发展出适合当事人乃至以当事人为代表的同类人群的解决方案。然后就可以通过平台推广。让每个人的能量和热情都有合适的释放渠道。让热情更理智、更有效，发挥最大的效能。

   为后期持续性的心理重建工作，比如重组的家庭、重组的班级和公司等，搭建一个支持平台。按照心理辅导和社会心理的规律进行设计，让此次灾害带来的心理伤痛的人员始终拥有相互慰济、贡献力量的渠道和方式。这方面可以由政府出面倡议组织，非政府公益组织具体执行。

新型互动式纪念物的创造：

1. 生命林；让生命连接自然，把死的追思转化成生的怀念，用树木的生长来物化生命的成长。这是中国自古就有的，比如用杏林来表达感激。
2. 纪念物的容器：承载留念和寄托。
3. 虽然文化不同，但还是建议建立哭墙。理由：纪念碑、纪念塔和纪念堂也可以寄托，但是这是单向的，仅仅是负载，人们会感觉自己只能去看去瞻仰，没有和失去的亲人交流。没有物化的过程。

   上述仪式的选择，不同于传统纪念碑和纪念馆的设计诉求。传统纪念碑或纪念馆更多强调本身的事件纪念价值。这就使得当事件成为历史，关注的人越来越少，其起到的教育和纪念价值会慢慢衰竭。

   生命林等纪念物强调对于过去个体生命物化的延续，这个延续同时也就形成了活着的人与逝者的自然连接，在活着的人心中那里就是逝者的归属地。而由于有一个自然的物化归属物存在，与这个纪念物有关的所有关联者之间就存在着一种连接，因这个连接而产生的相互支持活动会进一步地实现心灵安抚的作用。如果纪念物是不同群体的人捐建的，那么其对不同群体的教育价值也自然体现出来，对合理分配捐款的使用途径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总之，借助传统文化中存在基本仪式或象征物（还有长明灯、不灭的火炬等），按照心理学的规律整理成针对不同人群不同阶段的仪式系列，通过仪式来完成创伤或痛苦告慰。这是心理学艺术化的方法介入，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治疗，但会起到润物细无声的慰籍效果。

如果你是新闻工作者

   对媒体记者，真实和新闻性很重要。但是有很多很惨烈的照片，对营救人员来说可能会造成二次创伤。建议记者们注意，在赈灾中哪些照片和图景是适度的，并且在惨烈的新闻真实与社会人群的心理保护中保持平衡。

   请务必注意，记者的报道将会主导未在灾区现场的人对于此次灾难的印象形成，而这些印象形成一旦是按照有偏的信息筛选机制呈现给大众的话，在大众心中形成的长期印象就可能会扭曲。 

   充分发挥故事的心灵安慰作用。联合各媒体，收集整理情境、故事，如“我就一句话，是人民在养你们，你们看着办”、 “求求你，让我回去，我还能再救一个孩子”、“孩子，天堂里没有地震”……

   可以选择过往灾害事件中那些感人瞬间和感人场景，挑选并呈现，表达思念、告慰、了解、帮助……这方面是可持续的，并可将其逐渐固化为影视文学作品，以艺术形式继续缓解集体的心灵伤痛。

   要选择脚本性的而非猎奇、负性的伤痛内容。其实新闻报道只有真正地符合人们心理的共通性和图式性的东西，才会真正地深入人心，真正地记录历史。

   悲伤时候，人珍惜什么故事？真情、感动与信任，好让受创的心愈合。故事的种类可能包括，地震后的恋人，忘情救人，孤儿寻亲；父母把生存机会让给孩子，志愿者的无私奉献等。

   故事中应注重对个体尊严和隐私的保护。

如果你是艺术工作者

   可以通过各种艺术形式和表达手法，抚慰大众关于灾害的无意识积淀，让它们表现或延伸到文学、美术、音乐、歌曲等的创作和改编中去。在这个过程中不必强调心理及心理技术的意念，以达成潜移默化的效果为佳。

   你可以带领大家做根植于传统文化的行为艺术：

1. 一起给失去的人写信，表达哀思，宣读并一起火化。
2. 把想对亲人说的话放在气球里，随风飘逝
3. 在气球上画上自己的笑脸，愈升愈远，告诉天上的人自己会活得很好
4. 心灯：带着祝福的话，随流水飘向彼岸
5. 漂流瓶：带着心愿与祝福，随流水漂送给心牵魂绕之人
6. 千纸鹤：祈福，寄托并外化哀思

如果你是网络从业者

   网络是实现异地帮助的最好平台，而且可以跨时空地聚合人们的力量。

   可以参与建设类似华老师（www.hualaoshi.com）等网络心理救援项目，承担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

   可以把最感人的新闻故事变成视频小电影或flash；

   可以设计根植于灾后心理规律的社区插件或网站，促进人们之间的共情或相关仪式的实现。比如，和心理学工作者们一起建立一个4.12网络公墓或纪念馆，建立寻亲方式和通道。

   可以在网站上设立一个纪念墙，让大家把思念、祝福放在一起，并发给亲友。 

结语：

   围绕着心理援助这个大课题，各阶层专业人士都可以做出自己的独特贡献，这些贡献都是围绕心理重建中的告别过去、适应未来、重建信任与安全等基本目标展开的。这里有显性的心理干预方式，也有隐形的文化和艺术方式。它们分别在心理救援的前、中、后期完成心理援助的功能。我们也将围绕仪式和物化纪念物组织工作坊，进行更多的创造和设计，让志愿者带着新的工具，更有效、更长久地帮助受灾民众。 

p.s.

从社会心理学角度，为什么现在我们不鼓励所有人都去灾区？ 

如果你以一个不能辨识的身份进入灾区，你能起到的价值会因社会身份的不明晰而大大降低，甚至可能出现加重当地负担的反效果。所以，我们提倡在后方做能发挥你社会身份能量的事，并呼吁大家在今后以原有的社会身份进行对灾区的援助。